这两次远行，一趟是陪印尼来的一帮华人朋友游贵州，五天六夜；另一趟是跟发小们和老同事出国去了欧洲，坐维京游轮跑多瑙河，五国九城逛了十一天。
两趟走下来，欧洲之旅，长篇大论写了篇公号，参见《我们的多瑙河之波：欧洲五国行杂记（文图+视频）》。而贵州的见闻，也总得写点什么。
两相比较，怎么说呢？自是各有各的特点。别的先不提，我倒是对 “厕所” 这桩小事，有了点不一样的想法。说起来有点好笑，活了大半辈子，本来以为旅游的时候，最让人记挂的该是名山大川，结果没想到，最后让一群人耿耿于怀的，居然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事。
接下来。就说说贵州之行。
黄果树瀑布留影。从左至右：洪先生夫妇、丘先生夫妇、陈先生夫妇、曹峰、丁见。
为了大家方便，这个印尼旅行团，提前在贵阳包租了一辆豪华中巴，舒舒服服的，不用挤大巴。带我们的导游是个小姑娘，姓冷，微信名叫 “小冷不太冷”，小冷不仅不太冷，其实很热情，而且活泼开朗，还是个双语导游（普通话和英语），一路上给我们讲贵州的风土人情，讲得头头是道。
团友兼领队陈和先生，平生心灵机巧，懂得享受，也见过世面。他负责安排得这趟旅程，宽松随意，不赶时间，妥帖周到。我们要去若干的地方，除西江千户苗寨距离贵阳两百多公里，需要在此留宿一晚；其他景区，都在几十至一百多公里以内，均可乘中巴当天来回，可连续住在贵阳的五星酒店，不用天天收拾行李换酒店，省了很多麻烦。
先说贵阳这个城市，你一下飞机或者火车，第一感觉就是凉丝丝的，像有人拿湿毛巾在你脸上擦了一把。我们住的酒店，在南明区老城墙附近，街道不宽，上坡下坡的，骑自行车的人少，走路的多。路两边净是小馆子，门口支着大锅，煮着肠旺面，红油滚滚的，辣味窜出来，闻着就觉得开胃。
贵阳老城区一条大街的夜市。
贵阳城区，多半驻扎在群山的怀抱里，许多老旧的楼房也是，有的建在山脚，有的干脆长在山腰，窗户推开，对面还是山。山不高，圆乎乎的，长满了树。有时候雾起来，山头就隐了，只剩半截楼房浮在雾里，像画儿似的。
坐车一出贵阳，更进入山的世界，刚过一个隧道，又是一个；刚上一座桥，底下还是山。一座一座的，谁也不挨谁，都自己站着，有的像馒头，有的像拳头，有的像蹲着的人。彼此之间，很难找到一块大一点的平地。难怪俗话说，贵州地无三里平——这话不假。城在山上，路在山上，人也就在山上过日子。
导游小冷介绍说，贵州是全国唯一“无平原支撑”的省份，超过92%的土地是山地和丘陵。能被称为“坝子”的小块山间平地不足十分之一。
这种“无平原”的命运，源自数亿年前一场宏大的地质运动。它集“天时地利”于一身，恰在高原与盆地斜坡过渡处，承受了流水彻底的切割，形成了喀斯特雕刻的奇绝地貌。
正因没有平原，贵州才有了世界瞩目的奇景。作为“中国喀斯特省”，全省超73% 是喀斯特地貌，比例全国居首。厚达数千米的可溶性岩石，溶蚀出无数溶洞暗河，地表起伏剧烈。尤其在兴义地区，两万余座锥状峰林蔚为壮观。
贵州山间美如画。
所以它的精彩，恰恰源于自身这份“没有平原”的独特魅力。
这个曾经是中国最穷省份之一的贵州，几十年来，建成运营了4600多公里铁路（其中高铁1900多公里），9500多公里高速公路，5700多座铁路和公路隧道，以及三万余座桥梁，由此实现了县县通高速，在它的群山之间，开辟出四通八达、完全不输给平原的坦途。
贵州桥隧相连、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也是一道绝美风景。
下面是团友洪鼎瑜先生在贵州旅途中拍的一小段视频。
它早已突破了地理的局限，“无平原”不再是发展桎梏，反倒塑造了这片土地上最独特的风骨。天南海北的旅游人潮，一浪高过一浪涌入这片山川，比山中的雾还浓，桥下的谷还深。贵州由此一骑绝尘，成为旅游市场的一匹“黑马”。
我查阅了有关资料，2023年，3800多万人的贵州，接待国内外游客12.8亿人次，是全省本地人口的33倍之多，2024年全省旅游收入达1.65万亿，一举超过云南、江苏等旅游大省，位居全国前列。
在贵州的五天，我们一行8人，先后游览了毕节的百里杜鹃、安顺的黄果树瀑布、西江千户苗寨、以及贵阳附近的青岩古镇、天河潭度假区等景点。还专程前往那座号称“横竖第一，高低必到”的世界最高桥——625米高的北盘江大桥。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，桥悬在半空中，云都在脚底下飘，大批游客站在那儿，排队打卡拍照。不得不佩服贵州的建设者，硬是通过这座举世无双的高桥，顺带着把这个人迹罕见的这深山峡谷，变成了一个极为热门的旅游胜地。
团友们在北盘江大桥合影留念。
我们这个旅行团——那些印尼来的华人同胞，目睹大桥雄姿，来不及感叹，便纷纷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他们走到观景台背后的广场，喇叭里正在播放音乐，这伙能歌善舞的华人朋友，忍不住兴奋，自动排成两队。跳起欢快的印尼舞蹈。我忙拿出手机，拍了几个他们跳舞的镜头，分享给大家。
此次贵州之行，其他景点的风光景色，这里就不再逐一赘述，因为网上随手可搜到海量实景照片与视频，无需我再多着笔墨。
下面想分享给各位的是，此行最为惊艳的一道美味——源自黔南布依族的特色菜品“盗汗鸡”。有人形容说：吃了这锅盗汗鸡，今晚梦里都是鸡。
此话虽有些梦幻，但千真万确，你得相信，我们在安顺市镇宁县黄果树景区附近—— 一家名叫“五色饭香”的布依族餐厅，偶然吃到的那锅盗汗鸡，实在称得上是人间一绝。
在这个印尼旅行团，团长丘昌仁先生，以及领队陈和先生，堪称两位美食大家。这位丘先生，乃是一位工商巨头及社团领袖—— FKS 集团创始人，印尼龙狮运动联合总会主席。陈和则是一位华侨珠宝商。这两人在雅加达，是有名的美食搭子，陈和是香港人，与人合伙在雅京兰花园开了家五星海鲜餐厅，生意红火，丘先生夫妇是五星的常客。每逢店里采购了名贵上好的食材，陈和总会第一个打电话，有时还会亲自操刀，邀请丘氏伉俪过来一同品尝。
就是这样两位吃遍天下美味的海外食客，此番却被贵州旅途的这只“盗汗鸡”给征服了。
那“五色饭香”店家，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土陶锅，形似钵，却有个盖，盖边上有一圈沟，装了冷水。精选一只肥大但未曾下蛋的当地土鸡，收拾干净，放进锅里，不加水，不加汤，就那么干蒸。火一起来，锅里的热气往上窜，碰到那凉飕飕的盖子，便凝成了水珠，顺着锅壁往下淌。一滴滴，一串串，像人夜里睡觉出了汗似的，故名“盗汗鸡”。
这蒸出来的汤，才叫一个鲜。汤色金黄，清亮见底，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、枸杞，看着就养人。尝一口，醇厚浓郁，怎能不美？再尝那鸡肉，酥烂脱骨，筷子轻轻一拨，骨肉分离，入口软嫩，鸡皮的胶质黏嘴，越嚼越香。
古人说“大味必淡”，这盗汗鸡便是如此。没有那些个花椒、八角的喧宾夺主，就是鸡的本味，清清白白，却鲜美异常。仿佛是把整个山野的清气都蒸进去了。
据店家说，烹制这道美味时，需耗时五六个钟头，要特别仔细。不仅要选择上好的食材，其制作技艺也需要随时留意各种细微之处。
众人吃罢，连声喝彩，赞叹不已。丘昌仁与陈和这两位美食家更是念念不忘，一路上都在探讨，要用怎样的方法，可以把这“盗汗鸡”引入雅加达，让那些没来过贵州的印尼“老饕”们，也有机会一饱口福。
一行人餐前在布依族五色饭香店内留影。
可是在我看来，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这布依族的盗汗鸡，怕是只有贵州这灵秀山水，才能滋养出这般至美之味。
这伙团友，除了我和歌星曹峰，拿的是中国护照，陈和是香港人之外，其他都在印尼出生长大外籍华人。作为中国人，眼见这些华人朋友，对贵州的感觉样样都好，我心里自然十分高兴，还有点小得意。我暗想，这趟旅游，吃、住、行俱佳，简直完美，还有什么可挑剔呢了？
说实话，我每次陪同印尼朋友回国旅游，其他都不担心，唯一就怕途中或景点厕所不净，无比扫兴。这些年国内实施“厕所革命”，功在硬件焕然一新，憾在“三分建，七分管”尚欠火候，尤以人多处保洁不继，让好事打了折扣。
但有一说一，此番在贵州，每天驱车高速公路，我们所路过的服务区和卫生间保洁工作都搞得不错，没有发现脏乱差现象。
没曾想，后面在这件事上还是出了岔子。
那天，我们一行人兴致勃勃，前往西江千户苗寨，到达景点入口，正是人多之时，游客进出熙熙攘攘，几百人挤在那儿。大家坐了半天车，下车第一件事，是寻那方便之处。
我当时在一旁，暗自思忖：千万莫要厕所腌臜，扫了朋友们的兴。抬眼一望，周遭倒也齐整，厕所外表看上去蛮新，看着还比较体面。当下便放款了心，心想里面应该不会太差。
谁知怕什么来什么。团里一位太太，素日最是洁净，头一个进女厕，不消片刻便奔将出来，面如土色，连声说里面有人用过未冲，后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，那神色已是吓煞人。旁人听了，脸色齐刷刷变了，先尴尬，后痛心，末了愤然：“用过不冲，什么道理！如今还有这等没素质的？”
本人是个男子，进不得女厕，但看那光景，早已了然。那厕所外边瞧着瓷砖锃亮、水件齐全，偏偏游客排队如厕时无人照管，便成了这般光景。可怜前面看了多少好山好水，吃了那鲜掉眉毛的盗汗鸡，兴头正好，却被这一桩小事搅得七零八落。那位太太整个下午闷闷不乐，大家情绪也受影响。众人本在谈论苗寨夜景，说着说着又拐到厕所上，越说越气。
丘先生便叹：“丁老师，你该写写这事。咱们印尼华人最爱祖籍国山河，这些年厕所也改好了太多，可为什么还有一些地方，硬件都有了，就是管不好呢？”
几位女士出谋献策：“我们去欧洲旅游，他们的公厕大多收费，一次1欧元，我们心甘情愿出这份钱，因为干净放心。中国在这方面应该也学习他们。”
我闻听此言，只能默默点头，却做声不得，心说在国内，如果哪个地方公共厕所，使用一次敢收七八块钱，不被老百姓骂翻才怪。
贵州之行结束，我又马不停蹄，与同学结伴出国旅游，去了中欧西欧几个国家。一路行去，最佩服人家的，就是处处干净——城里乡下，不见一片纸屑，草绿得发亮，墙白得晃眼。当时还与同伴感慨：人家这保洁，真心到家。后来很快发现，那边的公厕多半收费。奥地利、德国都是1欧，即使中等发达的匈牙利，在布达佩斯，上公厕一次也得0.5欧，确实不便宜。但是当你进去一看，确实无话可说。不论何时，地无积水，鼻无异味，厕纸洗手液齐齐备备。便是旺季人挤人，也从不见脏乱。因为收费，有资金保障，用来请保洁，开工资、买家什，随时打扫——如此，任他来多少人，厕所永远清清爽爽。
我和发小老友王保良在德国的一个小镇一边溜达，一边感叹他们的城市管理水平。
在下这才明白：干净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要花银子的。咱们国内公厕大多免费，固然便民，可免费不等于没有成本——这钱得景区出。平日人少，一个保洁还顾得过来；到了旺季，几百上千人涌来，一个保洁纵有三头六臂，又如何能随用随清？说句公道话，也不全是素质的事。但人家有保洁立时跟上，不让后来人撞见那污秽。咱们这边免费，景区请不起许多人力，脏坑便晾在那里，只等哪个倒霉的碰上了。
这些年“厕所革命”，建了多少新厕，硬件上来了，管的钱却没跟上。尤其中西部景区，收入有限，哪来银两多请保洁？就如这苗寨，厕所说来不差，只因人潮汹涌、保洁不够，便出了丑。若能多添两个人手，何至于此？
依丁叔叔浅见，咱们国内不妨学学欧洲那收费的法子，并非处处都收，普通厕所依旧免费；只在人多的景点、高峰时节，设几处收费的，一次三两块钱，不过一瓶水的价。愿花钱的，进干净处所；不愿意的，自用免费厕所，两不相碍。收来的钱正好请保洁，连免费的也能一并管起来，岂不两全？
丘先生他们也说：“我们来中国，几千几万的机票酒店都花了，谁在乎这几块钱？只要能干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当然，最理想的状态，就是人人自觉，保洁不眠不休，景区不花一文，而百事俱妥——可惜理想不当饭吃。现实是：干净要成本，这成本总得有人出。一位保洁阿姨月薪三千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，哪能把几百人使用的卫生间擦得一尘不染？游客也非个个圣贤。既如此，就用现实的法子解现实的困。收点小钱，补上成本，多请几人，把卫生抓好，让大家游山玩水顺顺当当。
你看贵州那等好地方——黄果树瀑布、百里杜鹃花、苗寨万家灯火，还有那锅鲜绝了的盗汗鸡——都是咱们旅游的精华，多少外国朋友慕名而来。若只因一处龌龊厕所，叫人回去记住的不是美景佳肴，而是那掩鼻之臭，岂不冤屈？
讲到底，旅游图个舒心。再好的风景，被一桩小事硌应了，便全打了折扣。人有三急，这卫生间干净与否，看着都是细枝末节，其实是我们人生和社会文明最大的小事。
如今不必喊口号，只消把账算清：干净要多少银子，政府财政不能大包大揽，这银子谁出？能不能用一丁点儿收费，把问题解了，让大家出门痛痛快快，不必为个厕所提心吊胆。毕竟，谁不想游山玩水归来，念起那方水土，齿颊留香，心旷神怡呢？正是：
山河本无垢，人事自生尘。
收费保洁净，何愁不称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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